[译者注]本文的作者是一位流亡澳大利亚的藏人,原文为英语。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原作者要求匿名。
A Journey Back to My Homeland, Tibet
2006-10-19
我的爸爸妈妈带上我离开西藏前往印度时,我出生还不满一个星期,当时中国开始全面入侵雪域。四十六个寒暑过去,前不久我第一次回到出生的国度。
我取道成都飞抵拉萨,然后从拉萨一路旅行,经西藏边城定日去加德满都。旅程不算长,但是能实现实地访问的愿望、能与当地居民交谈,令我欣喜不置。我为什么要去西藏?简而言之,西藏是我的家乡。很久以来我一直对自己说,当西藏的政治情势更稳定、有更多自由时,我将去西藏。可惜,我去的时候情况并非如此,藏人依然在中国的高压统治之下。作为一个持澳洲护照的海外藏人,我在中国签证机关受到相当的歧视。首先,我无法在我所在州的中国领事馆取得签证,不得不去堪培拉向中国大使馆申请。在中国境内,取得前往“西藏自治区”的许可也很困难。最后我只得向一家旅行社大笔塞钱,才取得了许可。最近中国大张旗鼓地宣传“开发西部”,包括开发“西藏自治区”和开通青藏铁路。另一方面,我们又从其它独立渠道听说,这种开发主要有益于来自中国的移民,是向西藏移入更多中国人的潜台词,以便在经济上和人口上把藏人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边缘化。西藏正在飞速变化,我想我要是现在不去的话,将来更无法辨认她了,因此我决定立即动身,也为了去看看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第一眼看到西藏是从飞机上俯瞰,看到她的群山,重峦叠嶂。偶尔,山峰穿过云层,让我担心飞机会撞上去!无尽绵延的群山证实了西藏的地理构成,她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组成部分,她的地理和她的种族、语言、文化和传统一样独一无二。这些山峦让我想到《祈请达赖喇嘛长寿文》里的祝词:
雪山佛国,喜善源泉;
全能观音,丹增嘉措;
轮回未尽,莲足永驻。
我悲欢交集,一次一次地自问: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雪域是如此地适合西藏人民,而不适合中国人,中国的共产政权怎么可以侵占她。我还想到,如果不是因为中国政府,我很不可能搭乘这一班机前往拉萨。我还注意到,除了十几个西方旅游者外,大部分乘客是中国人。我也曾自问,这种班机对西藏人能带去什么好处。旅途中我不停地俯瞰窗外,心中充满了群山之美。有的山被冰雪覆盖,大多则荒凉险峻。群山四周的高原上,散落着零星的农田、草原,甚至一些沙漠。我感到群山似乎欢迎我归来。
飞机在贡嘎机场顺利降落,我直接搭巴士去了拉萨。和大多数旅游者一样,我对机场到市区的公路印象深刻,这段公路还途径一处长长的隧道。开通这条隧道一定节约了不少旅程。让我困惑不已的是沿途一路上都有士兵站岗。这些士兵背对着公路,面对光秃秃的群山和三三两两赶着畜群的牧人。
车近拉萨,现代化开发的迹象就更为明显,几乎看不出任何旧拉萨的遗迹。突然我远远看到了布达拉宫,让我确信我到的确实是拉萨。但是,看到布达拉,我心头的达赖喇嘛形象愈加挥之不去。巴士远远停在布达拉宫右侧一个供旅游者进出的地方,在这个机动车和人群拥挤的所在,我为神圣布达拉的摄魂夺魄的美丽所震慑、倾倒。
当天我去了大昭寺。位于拉萨旧城中心的大昭寺是拉萨的精神中心,也是藏传佛教徒朝圣的目的地之一。建于公元 647 年的大昭寺供奉由中国文成公主作为嫁妆送给七世纪西藏国王松赞干布的佛菩萨的塑像。在大批旅游人群中,有不少远近赶来的西藏信徒,在寺中排队念经,接受祝福。我排在一位藏人老奶奶后面,她不停地念经,向神像鞠躬、献酥油。令我惊讶的是,她走到释迦牟尼佛像前大声说:“愿全胜如意之宝(指达赖喇嘛)长寿!愿我见到他!愿我听到他!”
尽管达赖喇嘛尽力通过对话争取为西藏的未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中国政府继续称他为“分裂分子”,并实施严厉的政策,惩罚一切效忠达赖喇嘛的言行。拥有他的照片成了严重的罪行。可是,我却发现,西藏人不分老少都对这位如来化身、诺贝尔奖得主怀有热切的信仰和忠诚。我遇到的许多人对我说:“你真幸运!” 他们的潜台词是因为我曾亲聆达赖喇嘛,又来自人权和自由之国。
第二天我参观了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宝园)——达赖喇嘛的夏宫。布达拉宫由松赞干布始建于公元637年,是达赖喇嘛的驻在地,也是西藏旧政府的所在地。布达拉宫内部有一些西藏最古老的城堡,可以上溯上七世纪,还有许多圣物,和前世达赖喇嘛的墓葬。布达拉宫代表西藏的最高艺术和建筑成就,因此成了主要的旅游和朝圣点。目前布达拉宫每天平均接待1500名旅游者,引发了损坏建筑结构的担心。作为一个藏人我能走向布达拉宫感到非常荣幸,也感到悲喜交加。我感到喜悦,是因为对于我来说,走向布达拉宫不但是一段精神旅途,也是回到西藏的往昔。我感到悲伤,是因为布达拉宫被改造成了一个仅仅是博物馆而已,清楚地表明了中国对西藏的占领。我也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入侵者,因为布达拉宫是达赖喇嘛的永久住所,尽管他目前作为西藏流亡政府的政教领袖住在印度。中国政府实在没有权利把旅游者带进布达拉宫。我注意到导游和翻译大多是中国人,他们关于西藏历史、文化和宗教的知识显然相当贫乏,人很有趣但是帮助不大。
罗布林卡之旅出乎意料。宝园中的动物园是我平生所见最糟糕的。动物种类不多,看上去没喂饱喝足,关在笼子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一头牦牛,尽管它对我不怎么友好,我对它拍照时它还来撵我。园中大半地方正在施工,不对游人开放。不过,在现任达赖喇嘛时期建造的名叫“达旦明久颇章”的新园部分维护良好,是主要景点。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参观了藏传佛教黄教的四座主要寺庙: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和扎什伦布寺。我还好几次沿巴廓街漫步,那里有大昭寺,居民主要是藏人。为了净化心灵,藏人信徒围绕大昭寺转经,进香献酥油,特别是在月历上的一些特殊日子例如十五,交通拥挤。我参加了几次,深深感受到与那些藏人精神上的紧密联系,我们在精神上的追求同一,只是我得尽力小心,不被沿路的商店吸引而分心。
我参观古寺的第一印象是,这些当年僧侣上万的喇嘛庙,现在荒废成了弃城。印象中这些寺庙不再是进行佛学研究和冥想观照的中心。从个人体验上来说,参观这些寺庙使我感受到精神上的强烈振奋和心灵提升,这是旧日西藏成就的遗产和证明。同时我也想到,如果当年旧西藏在物质上和经济上也随着当代世界发展,与其辉煌的精神传统齐步前进,那么当1950年代中国入侵时西藏就不会是一个落后的国家,我们也许不会亡国。
在西藏的日子里,我不单有机会参观古迹,还在此期间尽量多融入藏人中和他们交谈,来大体感受中共统治下西藏的生活概况。不幸的是,从他们那里,加上我自己的印象,我得到的是我早先已经知道的情况。今日的西藏,藏人在他们自己的家园是少数民族、二等公民。藏人在人口上和经济上都被中国移民边缘化。西藏的语言、文化和宗教在城乡都受到压制。中国政府收走藏人的土地和家园,藏人贫穷无助、无家可归。没有宗教和言论自由,也不能自由迁徙。大部分西藏儿童要么失学,要么家长无力负担教育费用。西藏的自然资源和矿产被加速掠夺。大多数西藏农民无法获得医疗照顾。中文是官方语言,也是求职的必备条件。开发和旅游热潮的主要受益人是中国移民。大部分工作职位和商机都给了中国移民。所有中国用来宣传“西部大开发”的成就,新车站、新公寓、道路、机场,等等,最终成了用来消灭西藏文明的武器。
这次旅途不长,但是我一生中最有收获的一次。虽然中国共产党人对西藏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我还是发现,在中国和西藏,我所遇见的中国人都非常友好,许多人甚至对西藏人的事业怀有同情。
我强烈建议所有的海外西藏人,访问我们的故国,亲身发现西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无疑,西藏今天正面临两千年历史中最黑暗的时期,但是西藏精神不死的希望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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